忘记飞翔的鸟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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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鸟儿,关在笼子里,怡然自得。

蜜蜂飞来问她:“你不想出去闻闻花的味道吗?”

“在笼子里也能闻得到。”鸟儿看着笼外满园的鲜花,深吸一口气,懒洋洋的说:“不就是这种香甜的气味嘛?”

风儿跑来问她:“你不想出去瞧瞧花儿的颜色吗?”

“在笼子里也能看得到。”鸟儿这下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,那花的颜色她早就看够了。

风儿和蜜蜂叹着气走了,只有主人站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欣赏她。

夜幕降临,另一只鸟儿飞来,打开了笼门,为她带来了一株风信子和无数闻所未闻的故事。

那是她在笼子四周从不曾看到的花儿,颜色活泼鲜艳、充满了生命力。她轻轻凑近闻了闻,味道清新淡雅,却沁入心脾。玲珑的花束在皎洁的月光下闪耀着奇异的光芒,散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美,同样动人心魄的还有那些新奇有趣的故事,每个晚上都让她兴奋得难以入眠,让她第一次对笼子之外的生活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向往和渴望。

她从风信子的花球上摘下两朵花,分别插在自己和他的羽毛上。有天地为证,风信子为媒,他们在满缀着钻石般繁星的夜空下,紧紧依偎在一起,发誓要永远在一起。

终于,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,听完他讲的最后一个故事——

她有了飞翔的冲动!

他站在笼外的树枝上,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期待,“和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享受自由吧!”

可是——

她扑了扑翅膀,没有飞出去。

只是跳到了笼门口。

“为了我们的爱情,你就尝试一次吧!”他恳切的说:“你先跳到树枝上,再像我一样……”他演示给她看,可她遥望着高耸的大树和深远的大地,眼神里流露出胆怯和不安,因为她已忘记如何飞翔,而此时她还不想冒险。

“不要怕!天空属于我们,我们也属于天空。”他在空中盘旋着,“飞翔是每只鸟的信仰,这是上帝赋予我们特有的才华!这是谁也不曾改变的事实!”

她踌躇在笼门口,徘徊良久,有好几次试图跳到树枝上,但始终迈不开那一步。

“加油!你只要鼓足勇气跳出去!就一定能够飞起来!”他又飞回她的身边,“你难道不想去看看野生的风信子和所有故事的发源地吗?”

“我还是呆在这里更安全一些。”她眼中热切的渴盼渐渐暗淡下去,“爱情怎么能比生命更重要?”说完她关上了笼门,他悲伤离去。

她继续在笼子里怡然自得,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只是笼中多了一个用风信子铺成的小窝,很长时间,她都静静的呆在窝里一动不动。只有小蜜蜂飞来时,她会向它问好并仔细观察它翅膀扇动的轨迹。

一天, 主人瞥见了这个笼中小窝,惊喜之余为她更换了更大更舒适的鸟笼,在里面放了更充足的食料。但她开始烦躁起来。到了晚上,她一遍又一遍的尝试打开笼门,终于学着像他曾经用爪子和尖嘴那样打开了门。她又狠狠叼起食料,毫不留情的扔到笼外,只留下一小半。

她站在笼门口,鼓足勇气,轻轻一跃,终于跳到了他曾经站着的那个树枝上。她满心欢喜,闭上眼,想象着飞往开满风信子的奇异之地,在那里与他重逢……

月光下,她舒展开美丽的羽翅,学着像小蜜蜂那样用力扇动着。她感到自己腾飞了起来,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和脉搏又开始强有力的跳动起来,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觉。

可等她睁开眼,她发现自己正在朝着黝黑的大地急速坠落。她惊慌起来,使劲扑棱着翅膀,却不小心碰撞到交错的树枝,丰满的羽毛被尖利的枝叉挂的纷纷掉落,阵阵眩晕和痛感向她袭来,她在空中无助的翻滚着,感到彻底的绝望。

突然,一股强劲的风吹来。借助气流的力量,她马上扭转了身体,端正了身姿,重新调整了呼吸,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拍打着空气,拼命挥舞着双翼,她发现自己竟然乘风而上,差点就要飞跃高高的屋顶。

“谢谢你,风儿!”她开始在空中无拘无束的大胆翱翔起来!原来,她从未真正忘记过飞翔!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由快感,源自她的灵魂深处,嵌入她的血液,根植在她的心田,和呼吸空气一样流畅自如,她欢快的迎着风儿恣意飞舞,那感觉好美、好美……

黎明时分,她悄悄飞了回来,几声稚嫩的鸟鸣轻轻敲打着她的耳膜。恍若新生的她在风信子铺成的小窝里,看到了一只刚刚孵化的雏鸟,还有几只正在破壳而出,映着朝阳的霞光露出浅淡的绒毛在不停的啾啾鸣叫,冲她长大了嘴巴要东西吃。她喜极而泣。

很快,雏鸟们一天天长大。又是一个星夜,她打开了笼门,决定要带着它们练习飞翔。

小鸟们站在笼门口,个个都有些胆怯,“我们为什么要学会飞啊?这里有现成的虫子吃啊!”

“难道你们不想出去闻闻花的味道吗?”

“在这里也能闻到啊!”

“你们不想出去瞧瞧花的颜色吗?”

“在这里也能看到啊!”

她指着风信子铺成的小窝给它们讲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。她告诉孩子们,正因为她之前忘记了飞翔,所以遗憾的是,她从没有去过这些地方。

“那故事是谁讲给您的?”

“你们的爸爸。”

“那他在哪里?”

“他应该还在那个地方。”

小鸟们嘁嘁喳喳挤在了笼门口,她站在笼外的树枝上,“你们可以像我一样,先跳到这里来!”

孩子们仍然在犹豫,没有一个试图勇敢飞出去,“那我们等到天亮再练习不行吗?”

主人房间里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,一旦天亮她又只能做回笼中鸟了。漫天的繁星冲她眨着眼睛,她绝情的把最后一点食料给扔了出去,小鸟们开始跟随她练习飞翔。当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,他们飞向了那个地方,再也没有回头。

“朝着有曙光的地方一直飞,你就不会迷失方向。”她的耳畔回响着那天晚上他离去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
旭日东升,漫卷的云层里散射出万道璀璨夺目的霞光。

她带着孩子们来到了那个曼妙的花海。风过如浪,无边的花海中翻涌起层层五彩斑斓的涟漪。它们生机勃勃、灿若明霞,在瑰丽的天空下充满韵律的起伏摇曳着,仿佛在跳着一支动感欢畅、热情奔放的迎宾舞,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自由和浪漫的气息。

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低下头亲吻着花朵,是它们激发了她重拾飞翔的欲望,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赏心悦目、心旷神怡。孩子们沉浸在如画的美景中,眼睛也被渲染的缤纷烂漫,他们贪婪的大口呼吸着清爽的花香,不时发出阵阵的惊呼和感叹。他们没有想到,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美丽的地方!

“妈妈,这里太美了!”

“妈妈,我们就在这里安家吧!”

“妈妈,我们就用它来做窝吧!”孩子们衔了很多风信子过来,无比的激动和兴奋。

“可这里没有现成的虫子吃哟!”她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。

突然,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的身旁掠过,娴熟的叼住了一条飞虫。在小鸟的惊叹声中,他回眸撞见了她,他们交错的眼神里都装满了惊喜。

孩子们纷纷围拢过来,问她:“他是谁呀?”

“呶,故事就是他讲给我听的!”

“爸爸!爸爸!”小鸟们大声欢呼起来。

他已热泪盈眶,“原来,因为它们,你才没有跟我一起离开。”他的声音一度有些哽咽,“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你,你还会选择离开吗?笼中安逸的生活过久了,你和孩子们就会像我一样,忘记飞翔!”

说话间,身姿敏捷的她像一道闪电击向高空,眨眼的功夫就捉到了一条更大的飞虫。在他和孩子们惊讶的眼神中,她轻声说道:“只要你会飞,还怕没有虫子吃吗?”

没有哪只鸟儿会比她更为了解忘记飞翔的感受。坐享其成和不劳而获的可怕诱惑会束缚住原本矫捷的躯壳,冲击向往自由的心灵,拔除依赖的心理、冲破习惯的枷锁就像是一次涅磐重生,需要极大的决心和勇气。所以她才会抛掉大部分的食物,剩下只够孩子们吃上一个月的,这样饥饿感会逼迫她不得不外出觅食。

一群鸟儿在风信子的花丛中翩飞着、追逐着、嬉闹着,风信子在风中荡漾着、怒放着、招展着,金色的阳光穿透绵绵的云海洒落在鲜亮的羽毛和绮丽的花瓣上,层叠错落的彩虹般的柔和光芒交互闪烁着,似乎没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了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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