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小小说]三请岳母娘

世上人心换人心，
　　
　　仁义胜过骨肉亲。
　　
　　莫羡人家子婿好，
　　
　　只要自己栽恩深。
　　
　　2000年春，丽日和风。在中原油城幸福小区里，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位六十来岁气质高雅的男士，推着轮椅在马路上缓缓而行。轮椅上坐着一位头发银白、满面红光、衣着整齐的老太太，看样子八十多岁了。他们一边走一边亲切地说着话。母子之间的融洽让过往的行人羡慕不已。其实，这两人并不是亲生母子，而是岳母和女婿。女婿名叫石显法，退休前是油田设计院的总工程师，一提起他的名字，人们都会想到他那段三请岳母娘的佳话。
　　
　　一生女遭弃
　　
　　岳母名叫马明君，家住河北石家庄郊区马湾村。她生来就勤劳贤淑刚直不阿。谁料嫁了个为富不仁的大户人家，只因她生个女孩就无端地遭受一家人的凌辱和折磨，被婆母逼着离开丈夫另起锅灶，善良的马明君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，从娘家拿回一些面来，母女俩艰难度日。
　　
　　让人欣慰的是，在马明君的细心照料下，女儿长到五岁的时候，像一棵白萝卜的嫩苗褪去了一层粗黑的外壳一样，显露出细嫩光亮的样子。母亲给女儿取名琼华，并随父姓尹。尹琼华六岁入学后，读书过目不忘，又写得一手好字。这更让马明君坚定了信心，为了女儿哪怕历尽千辛万苦她也认了。
　　
　　就在这一年，马明君的丈夫被拉去当兵。弟媳进门一年后就生了个男孩儿。重男轻女的婆母一下子把弟媳母子俩捧上了天，而将马明君母女俩打下了地狱。一人不受二人气，在婆母和弟媳的联合进攻下，马明君一天也呆不下去了，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女儿回了娘家。
　　
　　娘家父母弟妹虽都待她很好，但娘家再好不是家，母亲临终前把她叫到床前嘱托：“儿啊，妈死了最挂念的就是你呀，二老下世后你靠谁呢？多少寡妇守着个儿子还不行哩，何况你守着个女儿呢。满堂儿女还赶不上半路夫妻呢，还不如趁年轻再寻个好人家，妈纵死九泉也能瞑目了。”
　　
　　马明君说：“妈，这一个婆家就把我折磨够了，再寻个如果再不好，不光我自己受苦，孩子也要受苦，还要惹人笑话，我已经生了个女儿，我就守着女儿过一辈子吧！”就这样，马明君依靠自己做些针线，或在街头巷尾卖个毛巾袜子什么的，维持母女俩的生计，还供养女儿上了中学。
　　
　　二怜念苦娃
　　
　　十年后，尹琼华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，往日的丑小鸭如今变成了白天鹅。这时已经有人给她提婚说媒，可多少富家子弟她不稀罕，偏偏看中了出身寒微的石显法。
　　
　　这男孩三岁丧父，母亲改嫁后他就跟随外婆生活。外婆去世后，他成了孤儿。可是，他人穷志不穷，上学一直很用功，依靠国家助学金读完了初中，现在正读高中。共同的不幸出身和共有的上进心，把两个年轻人连在了一起。
　　
　　石显法第一次来到尹琼华家里的时候，马明君见他破棉袄露着棉絮，蓝布裤子打着补丁，脚上挂了双烂鞋头儿，十分怜念，她马上给婿儿烧了一碗酸辣粉汤，让他暖暖身子，又给他煮了八个鸡蛋。饭后，马明君二话没说，就取出一块布料给石显法做衣服。她能剪会缝，半天时间就给他做好了一身新棉衣。石显法穿上新棉衣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低头呜呜哭了。从他记事儿那天起，自己就没穿过一件新衣，都是捡别人的破衣烂衫，也从没有人这样疼他，把热汤热水端到他的面前。他恍惚觉得自己是在梦中，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来到面前。这个苦水里泡大的孩子，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到人间的温暖和真爱，这份爱让他铭心刻骨永世不忘。
　　
　　订婚的第二年，石显法考入北京石油学院。尹琼华也考入了北京地质学院。尹琼华从记事起就知道奶奶重男轻女不喜欢她，她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奶奶信服一个女孩子的能力。所以在填写报考志愿表的时候，她没有选择适合女生的师范学院或医学院，而是选择了地质学院，她决心要像男人一样走遍祖国的河流山川。
　　
　　三二请岳母
　　
　　日月如梭，光阴似箭，一晃四年过去。石显法从北京石油学院毕业分配在玉门油田工作。尹琼华从学校出来后，分配在西安地质队工作。不久，他们俩就幸福地结合了。婚后，没等尹琼华开口，石显法就先提议说：“咱们现在已经成家立业了，把咱妈接过来吧。她老人家受了半辈子苦，该出来跟着我们享享福了。”尹琼华说：“我也早有此意，还没来得及与你商量你倒先提出来了，真是闺女好不如女婿好啊！”石显法说：“平常人是一个女婿半个儿，可我这个女婿就是一个儿啊。”
　　
　　这一天，马明君正在屋里纳鞋垫，女婿石显法突然来到她面前说：“妈，跟我走吧，我养活您。”
　　
　　马明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说：“你只要待我女儿好我就心满意足了，将来我老了只要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收拾一下就算对得起我了，现在我说啥也不能去拖累你啊。”
　　
　　石显法说：“妈，您不要把我当一般的女婿看待。我是个孤儿，您就是我的亲娘，我就是您的亲生儿子。看到您一个人在家受苦，儿子怎能放下心呢？”
　　
　　马明君看出女婿是真心真意的。可她没有马上跟女婿走，而是推辞道：“显法你先走，我收拾一下一定去的。”一直到女儿琼华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，马明君才来到了玉门油城。她在这里不仅细心周到地照顾女儿，而且同油田家属们一起开荒种菜捡石子，山南海北的人们来到一起，总有说不完的新鲜事。石显法总是抢着做些家务，好让岳母有时问出去走走。女儿女婿的孝顺，加上外面大世界的精彩，驱散了多年来压在马明君心头的愁云。她的脸上有了笑容。女儿给她修剪了齐颈的短发，使她更显得年轻。她有时学两句外省的方言，有时哼两句西域民歌，轻轻诉说着她枯木逢春一样的喜悦。
　　
　　没过多久，腥风血雨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。有人说马明君的家里成份不好，要把她这个地主婆儿抓起来游斗。为了不连累女儿和女婿，马明君立即悄悄离开了玉门，又回到了河北老家。谁知她回家还没有坐稳，女婿石显法就追到了家。
　　
　　女婿说：“妈，您年岁一年老一年，不论您去到哪儿，我和琼华都不放心的，您不跟我们跟谁呢？我宁愿不要工作也不会扔下您不管的。哪怕他们抓我、打我，我都不会怪罪您老人家的。您还是跟我回去吧。”石显法说罢就去大队给岳母开证明信。原来马明君的婆家是地主成份，她本人却属于受苦受难受压迫的阶层。马明君见女婿真心一片，就带着介绍她身份的证明信同女婿一块儿回到了玉门。
　　
　　光阴荏苒，一晃二十五年过去，尹琼华生下的三个女儿都已长大成人。石显法调入中原油田工作，任设计院总工程师，他们全家都搬迁到中原油田。只可惜尹琼华在二十多年的忘我工作中劳累过度，得了肝癌离开了人世。女儿的去世让马明君悲痛欲绝。想想女儿已不在，自己在玉门也不像个事，就又悄悄地回到了老家。女婿来人来信催她回油田去，她就在亲戚家里东躲西藏不让女婿找到她的下落。
　　
　　再说石显法原来对尹琼华情深意长，尹琼华突然去了，这令他肝肠欲断、痛不欲生。他是个极重感情的人，事后许多人给他提婚他都拒绝了。他决心终生不再娶，就带着三个女儿安然地生活，每个月都不忘给岳母马明君寄去生活费。
　　
　　四再婚再请
　　
　　三年后，石显法患了急性阑尾炎住进了医院。负责护理他的是一位名叫吴国珍的女护士。在一个多月的接触中，吴国珍不仅同情石显法的不幸遭遇，更仰慕石显法的学识才华，几次明讲暗求愿与石显法结为伴侣，石显法这才动了心。
　　
　　不过，结婚前石显法就明确表示他要给前妻的母亲养老送终。他说：“在我孤苦无依的时候，岳母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。现在，她怕麻烦我才把我看成是外人，又极力避开我。她关爱我、体谅我，处处为我着想。得恩不报非君子，忘恩负义是小人。今生我若不能报答岳母的恩情，九泉之下也于心难安。”
　　
　　吴国珍聪明心细善解人意，她说：“我想还是把尹大娘接过来同住最好。”石显法惊奇地问：“你这是心里话吗？“是的，是肺腑之言！”吴国珍说着哭了。原来她从小受后娘虐待，十五岁就独自逃出家门，后来投身部队上了医校，转业到地方工作后至今还是孤苦一人。她多想有个母亲呀。石显法见吴国珍深明大义，就立即起程来到河北尹岗村。谁知道这次他来迟了一步，没有见到岳母的影子。
　　
　　原来马明君已经有了个相好，这个人名叫邓敏，是回族人，马明君平时称他表哥。因回汉两族同住一个村，平时人们都以表亲相称。邓敏是抗美援朝时的转业残疾军人，一辈子都没有成家。这几年他在街上开了个自行车修理铺，与马明君的卖鞋垫摊位相邻。二人来来往往互相照应，感情之网越织越密。马明君想与邓敏一起生活，可又觉得年过六旬的人了，又是同一个村上，怎好意思？于是，他们就私奔到鲁山县以做小买卖为生。
　　
　　石显法听村上人讲明了岳母的去向，就立即来到鲁山。他见到了岳母就说：“妈，您不必伤心，只要您跟我去了就没人敢欺负您了。”
　　
　　马明君无法拒绝女婿的好意，就推辞说：“等过了春节，我走一下亲戚再去。”石显法走后，尹大娘再三思量，人心隔肚皮，虎心隔毛皮，女婿说得再好我也不去。她还想到自己若是走了，留下邓敏多可怜。谁知没过几天，石显法就同吴国珍一起来到尹大娘面前。岳母越是躲避，女婿越是想起岳母往日的种种好处，越是殷切地要报答恩人。岳母年事已高，此恩现在不报，还待何时？
　　
　　这时，尹大娘示意让邓敏出来会见客人。她的言外之意是说自己有了老伴去不成了。谁料石显法拿出他已经代为二老办理的结婚证说：“我早就想好了，让邓叔叔也跟我们去。他哪怕跟你在一起生活一天，也是我的岳父，我也要给他养老送终。”尹大娘被女婿的一腔真情感动，就跟随女婿又回到了油城。
　　
　　尹大娘生就的手脚麻利，针线茶饭样样出色。她回油城后，心喜病除身体更加健壮。她又能干又会持家，女婿和续闺女都让她当管家，发了工资都交给她，一切听她的安排。一家人几家姓，却生活得和和美美，从来没有红过脸拌过嘴，好日子像蜜糖一样甜。